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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友(岑瀑嘯)來稿 - 校慶85周年特約VII

                        文章來源:本站原創作者:岑瀑嘯 發布時間:2015年11月17日 點擊數: 字體:

                        二中雜憶(節選)

                                                                    岑瀑嘯(1986屆校友)

                                                                                          (圖片雙擊可放大)

                         1980年至1986年從廣州市第二中學得到優秀的教育。她在1992年中山醫科大學畢業后赴美,并于紐約大學醫學院附屬的Lenox Hill 醫院任內科住院醫生,之后,1998年至2001年,在費城天普大學醫學院(Temple University Hospital)任心血管??谱≡横t師兼內科帶教導師。 2001年起擔任佛羅里達醫院心血管??漆t生及內科住院醫生的帶教導師至今。同時,岑瀑嘯醫生是佛羅里達中部大學醫學院的臨床助理教授, 她在美國內科學會的證書有:內科,心血管,心移植,核醫學,心超聲學。她還參與數十項臨床研究并多次受奧蘭多市政府邀請作血管專題演說。她的業余愛好包括閱讀,繪畫,書法。她在“佛州大眾報”有每周一篇的個人專欄,文章集冊為“醫道凝眸”和“醫者閱世”,分別在2013年和2014年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兩本均被美國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收藏。她在2012年被奧蘭多市選為“Mills 50”畫師之一,作品至今為50號州內公路(State Road 50)和翰穆敦路(Hampton Avenue)交角的長期街景。

                        岑瀑嘯出生于中國廣州醫學世家,是240年前岑伯贊開創的南海九江岑氏醫家第八代傳人;父親岑澤波直至去世時,仍在香港中文大學的骨科教授任上。

                        頓開茅塞兩小說

                        最近通過微信與將近三十年未見面的中學同學聯系上,不禁浮想聯翩,決意動筆為文,緬懷當年校園生活點滴,回顧自己少年時期成長過程,并且按照腦子里最先蹦出來的想法講一講。

                        廣州市二中環境優美,坐落于越秀山麓,我每逢中午往往會去越秀山上看書,或者素描;有時去中山紀念堂,那時是不需要買門票的,而且中午時分也沒什么人進去。我就在這兩個地方優哉游哉地獨處。我自幼不合群,而十多歲正是確定自我的時候,如果不是經常與人交流,就很容易沒有一個坐標,個人面貌的確認就可能更難了。幸而沒什么同齡朋友的我,很偶然地在書里找到了伙伴。

                        那幾年中午我不會騎車子回家(三元里中醫學院)吃飯,父親一位朋友幫我在省政府的食堂買了飯票,這食堂鄰近二中。我在那里認識了一個男孩,他是另一所學校的初中生,彼此交談講到幼時喜歡看的一些公仔書(小人書)。他說家中有些舊書,父母不讓看,但他悄悄翻了翻,覺得內容很特別,不過里面的繁體字不認得。我就讓他帶回來給我看。

                        他帶來了《紅與黑》和《傲慢與偏見》在50年代出版的中譯本。由于我自小練書法,認得繁體字。我有時解釋給他聽。他無意整本的讀,只不過佩服我認識繁體字,看我感興趣就借給我看。這個男孩要偷偷把書帶出來,不能說是舉手之勞,我們之間并非深交,而且都比較沉默寡言,只不過我有此訴求,他又可以辦到而已。禮相往來,作為交換我每次給他一只雞蛋。

                        那時物資并不豐富,食物尤甚。因為我自小參加業余體校,在礦泉游泳場的市游泳隊里訓練,需要多補充一些蛋白質;而我父親也很會動腦筋,在幾位學生幫助下,在中醫學院宿舍旁用磚塊和水泥蓋起了一座兩層的雞的宿舍,上層房間通向竹子搭建可供雞只出來走走的陽臺,底層房子出來是開闊的水泥鋪地的大廳,養了十多二十只雞。這就保障了我和妹妹每人每天一只雞蛋。我經常把我帶作午飯加料的那只雞蛋給這個男孩吃。他每天要把那本書帶回去以免被父母發覺,盡管這種可能性很小,但他膽子更小。

                        具體地說,書中的用詞和敘事方式對我影響很大。更重要的是由此形成的審美觀和我此前所受的美學教育大異其趣。以往我是從公仔書、革命歌曲及當時出現不久的黑白電視,加上來來去去就那么幾部革命電影(諸如《地道戰》、《地雷戰》、《小兵張嘎》等等)接受審美教育。那是全國八億人民統一的,只此一家,別無分店。而我由那兩本小說卻受到了另類的審美訓練。

                        當然,這兩本離經叛道的西方經典小說令我的內心比較反叛,而且正當青春期,我差不多每學期都會暗戀(更準確地說是傾慕)某一兩個男生,可是我對自己的相貌極度缺乏自信。加以同級有幾個女孩子很漂亮兼口齒伶俐,我常常拿自己跟這幾位靚女相比,有點自慚形穢,所以整個中學(包括初高中)階段都沒有拍拖--談戀愛。

                        從書里我也認識到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雖然人有善行和惡行,但人不可以分成好與壞。這也和我所看的公仔書、電影電視等所獲的印象完全不同,后者里面的壞人都很難看,尖嘴猴腮,如膾炙人口的部隊作家高玉寶的名篇《半夜雞叫》,寫地主周扒皮每天半夜學雞叫以便讓長工們天沒亮就下地干活;反之好人形象都很漂亮,如《草原英雄小姐妹》的龍梅和玉榮,還不滿12歲,為了救護公社的羊群差點凍死在荒涼的大草原上。畫書上就把她們畫得很美。

                        為什么我講這兩本書講了那么多,因為它們是在我的個性、世界觀定型的十多歲時看的。背景就在二中。我對母校二中的回憶忍不住先講這兩本小說,盡管嚴格來說那不屬于中學教育的范圍。

                        翰墨緣和電腦班

                        前面說過我自小不合群,在幼兒園和小學都較少跟同齡人玩游戲。這種個性本來會令我的少年時代很迷惘,但好在《傲慢與偏見》和《紅與黑》兩本書讓我開了竅,頭腦里有個虛擬世界任我遨游。

                        總之,回顧二中時期,身處優美幽靜的越秀山和壯麗輝煌的中山紀念堂,仔細讀了兩本“奇書“,是我印象最深和得益良多的大事。其間,我在礦泉游泳場的游泳訓練因天分不足和努力不夠,成績長進不大,于是我退出了少年游泳隊。

                        當時我在班里參與辦黑板報,負責用彩色粉筆繪畫和抄寫,墻報內容主要是宣傳德智體全面發展,進行思想教育。我能發揮創意的地方是用美術把版面弄得漂亮一些,通常是每兩周或一個月換一次墻報,我也記不清到底是班里抑或是年級的黑板報,總之我每一期都很認真,一個人連寫帶畫到很晚。

                        時值改革開放之初,各類業余學校如雨后春荀陸。有的大學里也開設夜大學課程業余授課。其中有所羊城業余書畫藝術學校,校長是連登,校址在文德路,學生都是成年人,他們下班后騎自行車趕去上課。我報讀后,在二中每星期兩晚騎車到校。同學大部分年齡在2545歲之間,我作為一個15歲不到的中學生是很另類的。不過我跟這些成年人相處愉快,不會覺得彼此很疏遠或格格不入。也許我比較老積(舉止言談顯得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吧。

                        在那里我不僅先后學了楷書、草書、行書以及素描,還結交了一些愛好書畫的同道之人。這令我雖然在校內較少摯友,但起碼放學后生活不會過于單調,不至于除了做功課便孤零零地百無聊賴。別人會到其他同學家中串門玩耍,我則有書畫班的朋友。我在校成績中上,并非學霸。從業余學校開始,到我學完了書畫課程,暑假又到羊城發型學校學習做發型,燙頭發的手藝。

                        二中鄰近北京路,當時廣州最大的書店就在那里,我乘近水樓臺之便下課后騎車去那兒看書。雖然我的錢不多,但我可以打書釘--站著瀏覽書刊。里面人不多,我或站或坐(在地上),歷時幾個鐘頭,直至書店關門下班。

                        書店附近是青年文化宮,八十年代中開始里面有個英語角,我當時對英語很有興趣,并且在班里擔任英語科代表。那時大家都沒有什么錄音帶,也沒有見過外國人,只是通過國際音標學英語。英語角也成了結交一些較我年長的朋友(大概大學生的年紀)的所在。

                        二中還有一件事我終身難忘,那就是計算機程序的學習。那種語言稱為BASIC,屬于早期計算機編程語言。學校組建計算機班,只有不足十名學生入選。二中作為市重點學校,故拿到教育局額外的撥款用于多購置計算機以及打印機。當時計算機價格昂貴,所以入選的幸運兒極為有限。

                        由于學計算機,我參加了京粵夏令營,成員是兩地選拔的若干優秀學生,在廣州結營旅行并進行全國計算機編程競賽。其間我跟北京的學生成了朋友,這是我首次認識外地的同齡人。

                        師和摯友

                        在二中,我得益最大的自然是教師們對我的辛勤哺育——他們的教學質量和敬業精神。我總覺得每日布置的作業很容易在短時間做完,因為老師們在課堂上已經講深講透了;而其敬業精神更是我為人處事的榜樣。非但如此,老師們對學生不同個性和行為的包容,使我受益良多。我這個不合群的孩子從沒感到要百分百依從當時意識形態的指示。具體來說,我沒有受到要早早申請入團的壓力,雖然高中畢業前我終歸成了共青團員,但我沒有壓迫感,更無覺得自己需要申請入黨。也許我不必在文章中談到這點,但確實80年代二中對我的政治取向沒有任何慫恿或強行干預。

                        盡管我在政治上表現得并不積極,可是每個學期仍然名列三好學生。對于一個獨來獨往的少年,此種寬松實在十分必要。它不會令我的個性消失,蛻變成隨大流的模式。正因這種安全感,令我這個本來很羞澀、待人接物忐忑不安的女孩子,在二中六年健康成長,從而培養出日后對不同的人及其的文化的適應性,不論去到世界任何地方,我都能很快適應。

                        例如,1990年我還在中山醫就讀時,曾作為大學生應邀赴日,在京都和大阪與當地書法界進行交流;1992年從中山醫畢業后只過了幾個月就移民美國,至今22年來先后游歷了56個國家。我的好奇心和學習動力源自肄業二中六年間所受到的栽培。

                        在二中期間所發展的業余愛好、書畫等等,盡管當時學的是中國流派,但在我過去20年的行醫生涯中,繪畫的本領一直對我大有好處。每一日同病人的溝通,當現在以前醫生是沒什么條件用圖形跟病人交流的,我就已經像我那行醫和教學半世紀的父親一樣,在門診見病人或查房時,將心血管不同分支的走向、心瓣膜修補的原理等等,用圖像的形式來表達。即使現在許多同事用平板計算機上的卡通或簡單的幻燈片,去和病人交流,我仍然一直用手繪的形式(包括給學生上課時),這樣有一個現場感。病人和學生覺得這個隨著彼此之間的問答實時繪成的圖畫,有隨意性和參與性。

                        二中老師讓我負責抄寫和繪制墻報,促使我參加一個星期兩晚的藝術學校,我之所以能夠在堅持學習書畫至藝校畢業,離不開二中給我的心理安全感,加上各科老師教都得很好使我不必在晚上花很多時間自修做功課。墻報工作令我可以發揮自己所長,有的體育項目也是我的拿手好戲。例如跳高,以及單雙杠,老師會讓我做示范動作,令我喜不自勝。但我很怕與別人身體接觸,故打籃球之類競技性項目我退避三舍,打排球會發生碰撞,我也怯場。

                        計算機班老師名叫馬堅,時年24歲,是二中的物理老師,喜歡鉆研計算機。后來成了我終身朋友。我高中未畢業他就赴美留學,但至今保持密切聯系。我數次去舊金山探望他,及結伴往得克薩斯州遠足。這份友誼是二中帶給我的一大收獲。

                        我在二中認識了幾位很優秀的同學。一位是坐在我鄰位的女生,她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長得很漂亮,善解人意,在少年宮唱歌很出色,為人幽默。平素落落寡合的我,覺得自己有這樣一個得人喜歡的朋友,深感自豪。再一位男 生身材高大,說話語氣平和,從不提高聲調,也像我一樣比較老積。我有時去他家玩,他家有許多唱片,我在那里第一次接觸到西方古典音樂,如莫扎特、貝多芬等等,開啟了我另一扇心靈之窗。

                        還有個記憶是下午下暴雨的時候。平時我都是一放學就離?;丶?,不會跟同學去玩。但遇到暴雨我們被迫滯留,推遲一些放學。那成了最愉快的時光,因為室內沒電,黑乎乎的,大家會盡情搗蛋發泄青春活力。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許多學校已經有非常大的學科壓力,在此情況下,二中作為廣州地區的一間名校,高考升學率和入讀重點高校比率一直居于省市一批重點中學的前列,仍然讓我覺得它不像流水在線的工廠一味抓應試升學,而給我個人自由發展的空間,確實難能可貴。

                        在美麗的校園和淳樸的校風中浸淫六年,除了高考成績優異得以順利考上中山醫科大學,還可在該校入讀全英班,用英語學習醫學。身處一所重點中學在學科上超乎一般水平固屬意料中事,我的性格和興趣得到健康和全面發展便是額外的收獲了。

                         

                        1992年我過了24歲生日就來到美國,當時我剛從中山醫科大學完成六年制課程順利畢業。1995年我成為內科住院醫生,1998年從事心血管???。如今已是中年,在每天平均12小時的臨床和帶教以外,業余愛讀書,繪畫,和用中英文寫作。天津人民出版社初版了我的兩本中文的隨筆集--《醫道凝眸》和《醫者閱世》,兩本都被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                          (寫于2009

                                                    當醫生成為病人時

                        -                        一位心臟科女醫的思考

                                                                                    岑瀑嘯(1986屆校友)

                        2007年夏天,我被確診罹患卵巢癌盆腔轉移,經手術及化療治癒。 本文首次將自己作為病人的經歷與感想寫下。

                        首先我感恩自己生於現代醫學發達的時代,能及早發現癌癥並獲得有效的治療且至今良好。我展望未來的時候,看到更加早期發現癌癥以及增加個體化地治療的必要性,在進一步提升治癒率的同時儘量減少對病人生活品質的損害。我自認一向身體強壯,首次親身經歷現代醫學的神奇;同時體會到疾病和治療帶來的痛苦。生病是一個孤獨的過程,無論有多少愛你的人為你打氣。做了那麼多年的醫生,儘管我常常提醒自己要將心比心,易地而思,還是不及從自己患病所得的體驗深刻。

                        當一個疾病不是像感冒那樣時間較短,患者的鬥志和自信會有起伏。而在與家人及醫療人員相處的過程中,因為希望做一個容易相處的人,病人也會奇地擔任了一部照顧人的角色。當我忍受一波又一波的噁心和嘔吐、腹瀉、肚子絞痛、發高燒的寒戰、退燒時候的大汗等等,難免會為自己的無能和身體的脆弱給人帶來的不便感到內疚。

                        當我剛得悉自己罹患癌癥時,我的頭腦還處於往昔的“醫生狀態”,反而沒有那種我所觀察到的病人驚愕、恐懼或傷心。所感受的只是希望可以瞭解一點這型的癌癥,心裏想著哪一種腫瘤雜誌我會在見完醫生後去搜索,甚至覺得自己的臨床和教學方面每星期、每月的計畫不會中止或動。

                        可能是這種測量自己的影像、病理報告,搜索醫學文獻,去研究自己的疾病,是一種隔絕震驚的形式;它又剛好屬於我的本行最熟悉的動作和行事,所以突然聽到耗時我就不由自主地條件反射似的,將自己的思維轉作一種學習和研究的形式。

                        此過程讓我理解了為什麼一些病人在心血管病非常嚴重時,鍥而不捨地鑽牛角尖,要求我解答許多我認為對疾病大方向的治療無關痛癢的細節;有的病人會經常在每次復診前在網上列印很多資料,捅來和我討論,“聽我的意見”,其實只是令他的心得到一些安慰;而我經常覺得這種執著是浪費時間,我難以理解這種不懂得抓重點的行為。等到自己也做同樣的事時我就明白,這種好像“糊塗”的舉措是為了努力一種假像,仿佛自己還有能力掌控大局,以免陷於恐懼。這個假像就包含不斷學習、研究、尋找答案的形式。

                        我的同事非常體貼,知道了消息馬上開始幫我照顧我的所有病人,讓我專心休息。我任職所在的心臟科在我接受治療不能上班的過程中,繼續發工資給我。但我還是答稱不要緊,以為我是不可能病到不能工作的地步。即使不能維持原有工作量,或可減少工作量、病人的數量,或可在幕後通過看病人的結果,和電話上繼續免費解答他們的疑難。而後者(電話諮詢)已是每個醫生的日常事務。我覺得自己還可繼續做。

                        如此無視問題的嚴重性,堅持工作,其實也是不願面對殘酷現實的一個反應。

                        做了手術我才躺在床上完成了自己的角色轉換--我不再是指導這個疾病的治療的醫生,而是一個身體上有病的人。在此之前每次我和我的醫生探討病情,我站在旁邊就像是他的同事,一起討論一個第三者的病理報告和身體影像的結果,看上去好像是一個最鎮靜、最合作的病人,其實也是一個最否認現實的 人。

                        作為病人,我也經歷過標準化醫療手段帶來的不快。例如當我化療後白細胞減少,不同的感染都少不了新一輪的X光胸片,抽血做細菌、真菌和病毒的培養,而且多是正值我難以有足夠睡眠的情況(因腸胃不適的和高燒、發冷等而致),還因護士定時檢測我的體溫,發現我體溫升高便亮燈為我抽血,用床或椅把我帶去放射科;如我太軟弱無力則由放射科工作人員前來為我照胸片,這些都使我本已軟弱如麵條的身體備受折騰。

                        儘管我心裏明白這些都是重要的步驟,是醫生不希望失去捕捉到細菌、病毒和真菌的機會。只有捕捉到這些病原體資料,他們才可以有的放矢地調整抗病毒和抗菌的藥物。

                        當我手術後傷口的疼痛令我受皮肉之苦時,也感恩能有一個裝有微型電腦的自行控制的止痛靜脈注射器(Patient Control Analgesia,PCA)。它其實不是新技術,但此次我切身體會到給病人一個自我控制的機會是何等重要。病人無須等到疼痛難忍時才按鈴召喚護士,為己作止痛注射。因為無論護士來得多快,總有一段時間讓病人繼續忍受痛苦。何況當時未必有護士可以即時自其正在執勤的地方脫身前來。

                        這種自我掌握命運的感覺很寶貴,自然PCA的預設止痛藥劑量有一定上限,病人不能多次按掣。因為不少止痛劑是嗎啡或其衍生物,劑量太大可能會抑制呼吸。我另一個感受就是,醫學固然並非精確的科學,通常我們對預後的估計和一個治療手段效果的估計,只是有一個數字附帶上去的估計,也就是一個統計上的可能性。病人經常(差不多是常規性)的問題是,這個病嚴重不嚴重,或這個治療有無副作用,每天聽到很多次這種問題,有時我的第一反應是:我很難給你“是”或“否”的答案:有百分之幾的可能會達到預期效果,成功的定義是什麼;這種副作用或那種併發的幾率;至於嚴重與否,取決於你對疾病的認識和我們治療過程中效果的動態評定。

                        這些說法確實很科學,但同時也是令患者不安的答案。當然,我看來嚴謹的回答是一個職業化的表現,不是光說病人想聽的;但當自己是病人時我就突然覺得,這些數字和計算之後的回答,對於身患重病、面對重大醫療選擇的病人來說,蘊含著一種令人失望的冷漠。誠然,醫生主要職責是治病救人,盡力使之康復。能夠安撫其心情,解除他的思想包袱當然很好,卻未必可以做到。

                        於是,病人難免因得不到安慰而沮喪,通常他不會因為認識到該答案的客觀性而對答話的醫生有所體諒,可能心裏認為對方僅僅以事論事,一味“公事公辦”,做交易一般。這回我成了病人才真切地明白:醫療的過程重在客觀地評定患者的病況並給予科學性的治療,這樣,有時情感上的安慰是難以兼顧的?;蛘呖梢哉f會是魚與熊掌二者不可兼得。為醫生應時刻謹記這種局限性,有時變身為一個心理輔導人員給患者以溫柔的心靈上的安撫。

                        所謂“醫者父母心”,“情”豈非題中應有之義?過去我認為病人照CT (電腦斷層掃描) 是很簡易的一個過程,無非是在靜脈上注入攝影劑,病人躺在CT機上照一照罷了(我覺得唯一需要注意的是病人受到的放射劑量)。這回我自己做CT,才感受到靜脈注射特別是口服造影劑時是難受的。

                        吞服跟鋇餐相似的流劑絕非樂事。此舉旨在把造影劑輸入胃腸道,以便使CT所提供的資訊更具臨床意義。儘管“餐單”包括草莓味、香蕉味或蘋果味(我全都嘗試過),即使口味調製得與水果如何相,當我意識到此非食物,要一口一口吞下去,直至把一大瓶吃完,還是挺不容易的。再者,躺在CT機那又硬又冷的床上時,當我不知道此次造影結果會是如何,也就是我的癌癥是否已經得到控制,有無復發,等等,為此而忐忑不安,我就會頓時覺得這個機器和技術員在話筒中告訴我的,似乎隱藏著一些我所不曉得的東西,處於一個戰壕我的敵對方(就仿佛機器是我的對手一樣)。

                        由此我首次感受到,以往聽到的病人所云“你們醫生”之類的說法是他感到沒有一個人能看到他的痛楚或恐慌,當人覺得無助時將世界看成非黑即白,非我即敵的思維,份屬自然。在我的人生經歷中第一次覺得我的生命由兩股力量牽拉,一股是我的疾病,另一股是努力將這疾病去除的那一隊人。而我似乎處於完全被動、無能為力的狀態。

                        因生病令我更謙虛。以往儘管我對病人及家屬的建議純屬建議,但他們聽起來可能會覺得(或我講話時實質上)已經含有一種傲慢,起碼是“自以為是”。我是假設自己知道什麼是對他們最有利的,有時病人和家屬確實不知道何種選擇於全局最好,而只知不同的選擇可能帶來短期的好處和壞處。

                        事實上,他們往往需要一段(長短不一的)時間去探討,或者此探討的形式令醫者覺得他們似乎對你不信任,老是重重複複的質問,而身為醫務人員在有限的時間表之下,確實會覺得這種來來去去的質疑是病人的不友善,或其蒙昧無知的表現;醫者會認為自己已經解說得很清楚,事實就是事實,而醫學有時也並非那麼複雜深奧,為何他們怎麼也不明白,或者毫無必要地將一件相對簡單的事情複雜化?

                        我現在才體會到,當一個病人或家屬覺得他在疾病治療過程中沒有參與權的話,那種無助就會令其對治療疾病的這隊人都難以視為自己的團隊,他覺得自己不屬於任何力量,而只是一個被動的成分。要使之感到他是在醫護人員這一隊裏一起並肩作戰,這不是一次門診15分鐘的見面或一次查房便可達到的。成了病人我首次認到上述現象的存在。

                        雖然以前也對病人在我接受培訓時的作用心存感激,現在更加深了這種感謝之忱。因為我每次見新的醫生(手術醫生或新參與會診的各科醫生),或入院見新的主管醫生等等,我作為病人提供的自我病史基本上就如以往工作時我對直接口述,再由電腦自行打出來的一份病史那般精確完整,比如發病過程、診療方法、已接受過的治療和效果等,我基本上像一個醫生跟另一醫生說話那樣言簡意賅。

                        但當有正在受訓練的住院醫生來為其主管醫生先採病史時,他們一次又一次問我一些其他的癥狀,有無喉嚨痛、抽筋等,這些我覺得與我現在的病毫不相干的、或我個人認為對我毫無幫助的問題,我都要一次次地回答,於是我意識到每一代醫生訓練的過程,其實就是無數病人耐心地為之提供協助的一個過程;也就是說,醫生受訓時病人不光是接受其服務,而且提供了一個教學的機會,即也提供了服務。換句話說,我感受到一個病人無形中肩負的所謂“教學任務”其實也很繁重。

                        兩次的卵巢癌手術都是在我身為腫生的妹妹所工作的癌癥中心做的。我住在佛羅里達奧蘭多,妹妹在德州休斯頓。我之所以選擇到那裏,首先是由於我信任妹妹的專業水準,而她為我找的一位手術醫生是信任的;其次是我希望在另一個地方住院和治療(包括術後的恢復),可以令我得到更好的休息。因為我在佛羅里達醫院任職多年,認識的人很多,我在確診和停止工作後,很快醫院裏不少醫務人員都得到消息,有些病人知道被轉去我的同事那裏繼續治療,他們都紛紛熱情致意,短時間我收到600多問候卡。

                        如果我留在本地,將會有許多熱心的同事和朋友前來探訪,我或不能得到更好的休息。而且我也不希望讓同事見到治療的過程。在妹妹的照顧下,手術和術後恢復都非常順利,當然因為離開自己的居住地和自己熟悉的醫院,到另一個地方診治(作為一個醫生以往的小病、小檢查都是自己的同事處理,不會有陌生的感覺),所以我第一次體驗到:一個病人在自己最憂心時,把重要的決定權和信任都放在自己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手上那種感覺。

                        雖然在美國這個專業管理比較嚴格的國家,醫生和醫院的品質都不會差得太遠;但信賴首次見面的陌生人為自己開刀,又相信同樣是首次見面的麻醉師(會將自己手術中和術後的痛苦降到最低限度),等等,這些信任病人之身,第一次賦予。而且我臨床上獨當一面多年的人,面臨需要將自己的生命交給自己不熟悉的同行,有一種感到突而其來的不安。

                        有句半玩笑的話說,好的臨床判斷哪來的呢?是經驗來的,但從哪得到經驗呢?是從壞的臨床判斷?!币簿褪峭ㄟ^做錯決定吸取教訓而得的經驗,是形成好的臨床判斷的基礎。正因為醫生知道這個錯誤的決定對病人帶來的是什麼後果,所以我作為病人就很擔心這個現實。

                        通過術後的康復和每一輪化療身體為下輪化療作的準備,我也體會到身體本身的健康素質之重要性。因為我從小經過游泳訓練,在父親的指導和鼓勵下我在中學和大學都參加游泳隊,參加過省游泳比賽,體質潛力較好,術後恢復期對化療所引起的對身體的負面影響消除較快。我病後格外感激父母我小時強調鍛煉身體之重要,不僅要我讀好書,專心學到知識和掌握學習方法,還要攢足身體健康的本錢,以便終身受用。這是多麼的有遠見。

                        成了病人我第一次切身體會到,儘管醫學經過多年發展取得長足進步,但畢竟還是年輕的科學,有許多不足之處。即使基於最好的初衷和動機,醫務人員所做的決定和行為都未必盡如人意,甚至可能出現難以預料的不良後果。我第一次體會此種落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果真如此,則不再是科學和客觀地分析、量化方面的或然率問題,它對我本人不是百分之多少,而是殘酷的百分之百。

                        奇怪的是,一個人經歷疾病時會更加意識到身體內的一股生命力。平時身體無恙是一個謙虛的無言的幫手,幫我們實現腦袋中之所想。但當我病時就會格外分明地覺得自己是一個活著的生物,不僅是一個意識。例如我化療期間,有時一早起來看到鏡子中一個很消瘦的人,眼圈黑了、光頭、面容蒼白甚至有點近似灰黃的一個人在回望我,有點像《紅樓夢》中的劉姥姥,頭一次在賈寶玉所居的怡紅院中照鏡的感覺。

                        在我身體承受手術後的疼痛和面對化療期間的副作用時,由於本來任職醫生,軀殼內仍存的“醫生”完全明白這現實的必然性;但作為“病人”我就總是“不服氣”,覺得自己被一個失去正常功能的身體束縛住。但在吃驚的同時我強烈地意識到,這個軀殼裏面是一個很強的生命,在繼續其未完成的各種運作;也就是說雖處罹患惡疾、生命最脆弱時,我反而第一次看到生命的力量,那是令我非常佩服的力量。

                        而正是因為意識到生命的強大,當我接受第二次手術時,躺在床上被推進手術室,在走廊不知轉了幾個圈,我望著天花板一格一格、燈一盞一盞地飛過,到手術室內只是看到很亮的無影燈,刺著雙眼,那時第一次體會到“放手”的意思,把所有的控制權、主動權放出來,交了出去的那種感覺。

                        當一個人身患可能致命的疾病如癌癥,且需經多次治療,對其接受治療的日子會有兩種相互矛盾的看法:一是這段時間乃一種獎勵,因為如果不是接受治療,這些日子可能不存在;但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失去部生命:此期間不能如常地生活,不能做自己以為有意義的、可以發揮主觀能動性的事,而是只能被動地接受療程。

                        我想,這種感覺不僅是癌癥病人,可能是所有慢性病患者都會有的,並且需要學會去接受的。許多醫療手段往往在救死扶傷的同時,增加了傷患者的痛苦,是把他今天的生活品質去換取一個承諾--那就是希望可以活久一點,以及跨過這個困難之後的日子品質會比不接受治療為佳。這就是我覺得現代醫學,或單純說是醫學對疾病治療所造成的一種具兩面性的效果。

                        而有時為了在心理上接受這個矛盾性,病人會埋頭學習有關自己疾病的知識,學習的細節可能已經到了妨礙他理解全局的程度。以往我會認為他們是過分執著,會反復告之曰:你無需知道更多細節,或這些細節不重要,讓我替你操心即可,你最好自己盡可能設法活得好一點、瀟灑一點;但現在我認識到,我這麼說或許是需要的,另一方面也不能期待我的話會改變他們的心情--因為他們力求掌握更多的有關資訊及治療方式是很自然的。

                         我的化療本來是6個療程,但後來變為7個,因為其中一個療程中有種藥物靜脈滴注射時,突然導致我發生嚴重低血壓和心律減慢,當時迅即暈了過去。記得那瞬間腦海中閃過“我要死了”的感覺。幸好醫務人員行動快,搶救及時,尚無大礙。為此改變了後面一個療程的成分,增加了一個療程。自從這次血壓和心跳低到幾乎喪命(那是在我自己的醫院進行化療的),我每次走過診療室見到搶救車(Crash Cart)都有感觸,覺得它離我很近。

                        搶救車Crash Cart是每個診所必備的一種鐵皮四輪車,高約及腰,寬約一臂,設置許多鐵皮抽屜,分別裝著不同的急救藥、注射器和氣管插管的器材等,當病人突然出現生命體征的崩塌,可立即推到病人身邊搶救。以往我當醫生時,在我眼中像是一張凳子或桌子,不用時和家俬沒有什麼兩樣;但當我成了病人,它的存在就使我感到生命的脆弱,因為可能要在我身上用到這些器械??梢娨粋€醫生和一個病人,對醫院或診所中的同一設備是有不同的觀察角度的,它所起的作用可有天壤之別。醫務人員不用它時只不過放在那裏,是房間裏諸多物品和設備中的一個;但就病人而言,特別是用過它的那些病人見到它,雖未必心有餘悸,起碼會意識到自己身體惡化的可能性是很真實的,看得見摸得著的。

                        我生病後的另一收穫就是,以往當病人面對壞消息時一時感情上接受不了,我可能會握住他的手說,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我病後不再這樣說,改為:雖然我不可能、不可以或未做到完全知道你現在的感受,但會儘量去理解你的感受。也就是說,我在溫言撫慰乍聞惡耗的病人時,不再自以為是地認定自己明白別人怎麼想,情感的波動有多大。

                        以上零碎地談了我作為病人的一些感受。這也是我首次在文章中憶述自己罹患卵巢癌,經過兩次手術及7輪化療期間的心路歷程,和我學到從病人的角度去看疾病心得。我希望本文對於從事醫務工作的讀者有所啟發或幫助,也希望與非從事醫務工作的讀者由此明白,醫生像平常人樣,當他沒有親身經歷過一些事情的時候,他的某些看法難免有其局限性。因此,我們每個人都不妨多一些憐憫和諒解的情懷。

                        人生在世,不乏三災六難五勞七傷,其中生病尤其尋常,其間特別需要別人的關懷,包括精神上的安撫和物質上的支持。後者往往受到經濟條件的限制,而前者卻只需一顆善心?!傲佳砸徽Z三春暖”,信焉!

                                                                                                        (修改于2015)

                         Puxiao Cen, MD, FACC

                        Board Certified in Advanced Heart Failure & Transplant Cardiology,

                        Adult Echocardiography, Nuclear Cardiology,

                        Cardiovascular Disease & Internal Medicine,

                        Assistant Professor of University of Central Florida College of Medicine

                         

                         

                        圖文整理: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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